竹窗二筆

 

蓮池大師著

 

般若咒

儒童菩薩

臨濟

雁蕩山

悔不為僧

佛法作人情

黃梅衣缽

耳根圓通

極樂世界

一轉語

法華要解(一)

法華要解(二)

朱學諭

本身盧舍那

衣帛食肉

執著

好古(一)

好古(二)

立義難

不作佛事

鮑[面*力]

門庭高峻

魔著

參方須具眼

人身難得

事怕有心人

老成然後出世

繼祖傳燈

殺罪

宗門語不可亂擬

看語錄須求古人用心處

夜氣

佛印

學貴精專

菩薩慈勝聲聞

宗乘不與教合

放參飯

僧堂

結社會

蓮社

心膽

太牢祀孔子

儒佛交非

好名

梁武帝

王所花

此道

金色身

出家休心難

蠶絲(一)

蠶絲(二)

呂文正公

學道無倖

著述宜在晚年

機緣

般若(一)

般若(二)

般若(三)

天台止觀

看忙

辯融

禪講律

古玩入吾手

悟道難、為善易

重許可

放生池

崔慎求子

無子不足憂

後身(一)

後身(二)

後身(三)

王介甫

喜怒哀樂未發(一)

喜怒哀樂未發(二)

中峰示眾

醮事謝將殺生

齋月戒殺

戒殺延壽

宋元悟道居士

無義味語

信施難消

知道不能造

遠官字

念佛鏡

參究念佛

急參急悟

解禪偈

范景仁

習俗

厭喧求靜

除日

淨土難信之法(一)

淨土難信之法(二)

淨土難信之法(三)

念佛不礙參禪

醫戒殺生

勘驗

百法寺道者

出世間大孝

即心即佛

世智辯聰有失

好奇

無常信

參禪非人世中事

出家(一)

出家(二)

得悟人正宜往生淨土

參禪

印宗法師

親師

華嚴大藏一經

袁母

儒佛配合

立禪

論疏

淨土不可言無

隨處淨土

陰陽

出胎隔陰之迷

劉道原不信佛法

傳佛心印

傳燈

金丹

四十二章經遺教經

大悟小悟

憫下

菩薩

願力

不起念(一)

不起念(二)

九品往生

千僧無一衲子

惜寸陰

萬年寺

富貴留戀人

鵝道人

生日

因病食肉

人患各執所見

姚少師(一)

姚少師(二)

 

般若咒

 

般若心經曰:「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蓋指般若為咒,非指「揭諦揭諦」四句也。今人但知咒屬密部,而般若心經顯部也,是顯部亦咒也,此持咒家所忽焉而不察者也。又「阿彌陀佛」四字,悉皆梵語,使前人不加註釋,與大明、準提密部何別?今人但知大明、準提為咒,而彌陀佛名也。是佛名亦咒也,此持咒家所忽焉而不察者也。

 

儒童菩薩

 

相傳孔子號儒童菩薩。或曰:「吾夫子萬代斯文之祖,而童之。童之者,幼之也。幼之者,小之也。彼且幼小吾師,何怪乎儒之闢佛也!又僧號比丘。丘,夫子諱也。比者,並也。僧,佛弟子,而與夫子並。彼且弟子吾師,何怪乎儒之闢佛也!」是不然。童者,純一無偽之稱也。文殊為七佛師,而曰文殊師利童子;善財一生得無上菩提,而曰善財童子;乃至四十二位賢聖,有「童真住」,皆歎德之極,非幼小之謂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若夫比丘者,梵語也。梵語比丘,此云乞士,亦云破惡,亦云怖魔。比非比並之謂,丘非丘陵之謂,蓋僅取音不取字也。例如梵語南無,此云歸命,南不取南北之南,無不取有無之無也。噫!使夫子而生竺國,必演揚佛法以度眾生;使釋迦而現魯邦,必闡明儒道以教萬世。蓋易地則皆然。大聖人所作為,凡情固不識也。為儒者不可毀佛,為佛者獨可毀儒乎哉?

 

臨濟

 

先德有言:「臨濟若不出家,必作渠魁,如孫權曹操之屬。」曷為乎以臨濟擬孫曹也?蓋擬智,非擬德也。袁紹謂生子當如孫仲謀,而孔明亦言:「曹操用兵,彷彿孫吳」,智可知矣!使其不以此智外役,而以此智內旋,舉平生神機妙算,盡抵在般若上,則於道何有?又古云:「悉達若不出家,必作轉輪聖王。」此兼智兼德之論也,大小殊而其意一也。

 

雁蕩山

 

台雁號兩浙名山,而雁蕩尤奇,有輕千里裹糧而往遊者。予昔應太平之請,去雁蕩僅一由旬。期滿,院主白予為雁蕩遊。予欲往,而忻然從遊者百餘眾。因計彼山久無接待,徘徊歷覽,往返不下半月,費粟數石,院貧不能支,遂堅執已之。眾怏怏,乃慰之曰:「雁蕩之勝,在震旦中尚有過之者。即震旦最勝處,不及天宮;天宮展轉最勝處,不及西方極樂世界。公等不慕極樂,而沾沾雁蕩是慕,何也?」竟不去。

 

悔不為僧

 

唐宰相杜黃裳,臨終自悔不得為僧,命剃染以殮。又宋名執政某,遺命亦然。此非宿世堅持正因,焉能居大位而醒然不昧;風火散時,具如是耿耿操略。然有二說:或一念之迷,至死反本;或故為示現,警悟同流,是未可知也。

 

佛法作人情

 

妙喜自言:「昔時為無眼長老胡亂印證,後見圓悟老人始得大徹。乃立誓自要,定不以佛法作人情。」妙喜可謂大慈大悲,真萬世人天眼目也。惜予生晚,不獲親承爐[革*冓],為可恨耳。然妙喜謂無眼長老以東瓜印子印學人,今學人多以東瓜印子印自己,妙喜見之,又當何如?

 

黃梅衣缽

 

古德示眾云:「黃梅衣缽,非但『時時勤拂拭』者不合得,直饒『何處惹塵埃』亦不合得,且道畢竟作麼生,合得衣缽?」一僧下九十九轉語,不契。最後云:「定要他衣缽作甚?」古德乃忻然肯之。噫!師可謂殺人須見血,弟子可謂直窮到底者矣!

 

耳根圓通

 

楞嚴擇選圓通,獨取耳根。然世尊為一期化導之主,而以見明星悟;飲光為萬代傳燈之祖,而以見撚花悟,皆屬眼根者,何也?此有二義:一者隨眾生義。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故。二者遺著義。眾生處處著,聞圓通獨向耳根,便謂餘根不能入道故。是故豪傑之士,根根圓通,如大福德人,執石成寶。善讀楞嚴者詳之。

 

極樂世界

 

或疑:「華嚴謂極樂僅勝娑婆,而大本彌陀經言勝十方,何也?」一說:「勝十方者,止是相近娑婆之十方,非華藏世界之十方也。」其說亦是,而猶未盡。良由「僅勝」之說,蓋以晝夜相較。故云娑婆一劫,為極樂一晝夜;極樂一劫,為袈裟幢一晝夜;展轉歷恆沙世界,以至勝蓮華。乃專取時分短長之一節,非全體較勝劣也。不然,人間千萬年,為地獄一晝夜,將地獄勝人間耶?又例之:若定執身量之長短較優劣,則盧舍那佛僅高千丈,而修羅高八萬四千由旬,將修羅勝舍那耶?是故謂極樂勝十方,即廣遠言之,亦自不礙。

 

一轉語

 

先德開示學人,謂我今亦不論你禪定智慧、神通辯才,只要你下一轉語諦當。學人聞此,便晝夜學轉語;錯了也。既一轉語如是尊貴、如是奇特,則知定不是情識卜度見解依通所可襲取。—蓋從真實大徹大悟中自然流出者也。如其向經教中、向古人問答機緣中,以聰明小智模倣穿鑿,取辦於口,非不語句尖新;其實隔靴抓癢,直饒一剎那下恆河沙數轉語,與自己有何交涉?今莫管轉語諦當不諦當,且拋向不可說不可說世界之外,只牢守本參,密密用心,時時不捨,但得悟徹時,豈愁無語?吾雖鈍根,不敢不勉。

 

法華要解(一)

 

法華一經,天台之為玄義文句也,大而詳;溫陵之為要解也,精而約。天台尚矣,溫陵亦不可輕也。或曰:「先閱要解,後參之玄義文句,其勝劣相去遠甚。而云『溫陵不可輕』者,何謂也?」夫溫陵生天台後,玄義文句等書皆所歷覽,其銖銖而分,縷縷而辯,非不知之。第其解以要名,正取直捷簡徑;而復繁詮曲釋,窮遠極深,則博而非要矣。況列科多用天台舊文,其不用者亦自有意;中間解文豎義,或得或失,學者宜虛心平氣而玩之可也。

 

法華要解(二)

 

前云「中有得失」,試舉其失:經云「五眾之生滅」,要解謂是五趣。然五眾者,五蘊之別名,智論反覆明之;而曰五趣者,失於考也。試舉其得:如藥王焚身,要解謂妙覺圓照,離於身見,得蘊空故,乃能如是;若不達法行,空慕其跡,徒增業苦。蓋發天台之所未發,而深有益於後學者也。

 

朱學諭

 

嘉禾朱懋正,言其曾大父學諭公,既歸田,以所得俸金,搆小屋於郊外,讀書其中,扃戶謝客,雖子姪姻戚,以至邑令長,罕得睹其面;獨一老友,每晡時來,共弈數局,飲數行,浩歌數章,則入暮矣,乃就寢。率以為常,與世隔絕,如在窮谷深山中。年八十九,月夜登橋失足,微疾。二子迎歸,將終,援筆諄諄誨以道義,不及瑣細家務。書畢,暝目逝。俄開目云:「尚欲囑嘉定。」(嘉定者,公之孫,初成進士,宰嘉定。)於是復為書,教以始終清介,毋宦成渝其晚節。因擲筆長往。噫!公未聞佛法,而臨行磊落瀟灑,有久修所不及者,何故?良由心無係累,佛法已思過半。彼終日喃喃誦經說法而心不淨,末後慞惶揮霍,反俗士之不若,亦何怪其然乎!吾於是有感:向使公得聞佛法,以彼幽潛孤絕之力,盡心於般若,奚患大事之不明乎?吾於是重有感。

 

本身盧舍那

 

僧問古德:「如何是本身盧舍那?」答云:「與我過拂子來。」俄而曰:「置舊處。」僧理前問,曰:「古佛過去久矣!」又云:「未了之人聽一言,只這如今誰動口。」後人由此以舉手動足開口作聲便為真佛,是則誠是,而實不是,所謂認賊為子者也。遂將柏樹子、麻三斤、翠竹黃花、鳥銜猿抱等一概認去,豈不誤哉?俱胝遇問,即豎一指;魯祖見僧,回身面壁。昔人道:「我若看見,拗折指頭。」予亦云:「待渠回身,攔胸踏倒。」

 

衣帛食肉

 

晦菴先生闢佛,空谷力為辯駁矣。雖然,晦菴亦有助佛揚化處,不可不知也。其解孟子曰:「五十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七十非肉不飽,未七十者不得食也。」夫獸毛蠶口害物傷慈,佛制也;必五十乃衣帛,則衣帛者鮮矣!食肉者斷大慈悲種子,佛制也;必七十乃食肉,則食肉者鮮矣!今孩提之童,固已重裘純纊衛其形,烹肥割鮮飫其口,曾不待壯,而況老乎!使晦菴之說行,寧不為佛法少助?咎晦菴者不之察,吾故為闡之。

 

執著

 

人恆病執著,然亦不可概論。良由學以好成,好之極名著。羿著射,遼著丸,連著琴,與夫著弈者至屏帳垣牖皆森然黑白成勢,著書者至山中木石盡黑,學畫馬者至馬現於床榻間,夫然後以其藝鳴天下而聲後世。何獨於學道而疑之?是故參禪人,至於茶不知茶,飯不知飯,行不知行,坐不知坐,發篋而忘扃,出廁而忘衣;念佛人,至於開目閉目而觀在前,攝心散心而念恆一,不舉自舉,不疑自疑,皆著也。良由情極志專,功深力到,不覺不知,忽入三昧。亦猶鑽鐩者,鑽之不已而發燄;煉鐵者,煉之不已而成鋼也。所惡於著者,謂其不知萬法皆幻,而希果之心急;不知一切唯識,而取相之意深,是則為所障耳。概慮其著,而悠悠蕩蕩,如水浸石,窮歷年劫,何益之有?是故執滯之著不可有,執持之著不可無。

 

好古(一)

 

數輩好古者,群居一堂,各出其古以相角。有出元宋五季時物者,眾相與目笑之。已而唐,而晉,而漢,而秦,而三代,恨不得高辛之鐺、燧人之鑽、神農之琴、太昊之瑟、女媧氏所煉五色石之餘也。一人曰:「諸君所畜誠古矣,非太古也,非太古之太古也。」眾曰:「然則日月乎?」曰:「未古也,有天地然後有日月。」「然則天地乎?」曰:「未古也,有虛空然後有天地。」「然則虛空乎?」曰:「未古也。吾所畜,日月未生,天地未立,空劫以前之物也。諸君不吝千金以博一爐一瓶一書一畫,而不知寶其最古,亦惑矣!」眾相視無語。

 

好古(二)

 

俄而曰:「子之古,人所同也,非子所獨也,奚貴焉?」曰:「同有之,同迷之,迷則不異於無。雖謂吾所獨,非過也。」曰:「吾輩之古,歷歷可觀,子之古安在?」其人展兩手示之,眾復相視無語。

 

立義難

 

昔劉歆初定古文春秋左氏,及毛詩尚書等,時儒嫉之,議論蜂起;晦菴作濂溪太極圖解,書一出而眾喙交集;乃至南嶽創般若之旨,初祖開直指之禪,義學不然其言,加以毒害,況今人乎!議禮之家,名為聚訟,甚哉!立義之難,不可不慎也。

 

不作佛事

 

或言父母之喪,不作佛事,此晦菴家禮也。嗟乎!世遂有生子、登樞要、饒財寶,而不得其為己禮一佛,誦一四句偈,飯一沙門。復於七七日中,宰牲牢致胙於宗族交遊,以為崇正道、闢邪說。不知祇以增親之業,助其沈淪,死者有知,當撫膺痛哭於泉下矣!反不及貧人之子,得報其親也。豈不重可哀哉?顏氏家訓,古今人所讚嘆,而其間獨曰「必作佛事」。顏朱皆賢者也,試合而觀之。

 

鮑[面*力]

 

真誥云:「鮑[面*力]未知道,但朝暮扣齒不息,鬼使不能取。蓋扣齒集身中之神,神不離,故鬼不得近。向使以扣齒之力修真,何真之不成?」予謂豈獨修真,以扣齒之力,念念扣己而參,何佛之不成乎?夫身中之神,祇是一精魂耳,力尚伏鬼,況經云受持一佛名者,有百千大力天神為之擁護!又云念佛之人,佛住其頂;今也勤為扣齒之細故,而甘捨念佛之大道。惜哉!

 

門庭高峻

 

古所稱門庭高峻者,如淨名示疾,諸阿羅漢俱云「我不堪任詣彼問疾」,文殊亦云「彼上人者難為酬對」,是也。嗣後宗門諸大老,或棒或喝,或豎指,或張弓,或垂一則語,如木札羹不可味,如太阿劍不可觸,如水中月不可執捉,非久參上士,莫敢登其門者,是之謂門庭高峻也;豈駕尊示威,厲聲作色之謂哉?

 

魔著

 

魔大約有二:一曰天魔,二曰心魔。天魔易知,且置勿論。心魔者,不必發風發癲,至於褻尊慢上,無復顧忌,囚首褫衣,不避譏嫌,而後為魔也。一有所著,如耽財耽色、耽詩耽酒、耽書耽畫等,亦魔也。豈唯此哉?妄意欲功蓋一時,名垂百世,亦魔也。豈唯此哉?即修種種諸善法門,妄意希望成佛,亦魔也。豈惟是哉?即如上所說諸魔,皆悉無之,而曰「我今獨免於魔」,亦魔也。微矣哉!魔事之難察也。

 

參方須具眼

 

為僧於正法之世,惟恐其分別人;為僧於末法之世,惟恐其不分別人也。何也?末世澆漓,薰蕕雜處,苟藻鑑不審,決擇失真,以是為非,認邪作正,宜親而反疏之,宜遠而反近之,陶染匪人,久而與之俱化,劫劫生生,常為魔侶。參方可弗具眼乎哉?!

 

人身難得

 

一失人身,萬劫不復,此語誰不知之?知之而漫不加意,與不知同。昔須達為佛營室,佛視地上螻蟻,而謂達言:「此蟻毘婆尸佛以來,經今七佛,尚在蟻身。」夫一佛出世,歷年甚久,矧日七乎?釋迦而後,過五百餘萬歲而慈氏下生,名第八佛,未知此蟻脫故身否?縱脫蟻身,未知何日當得人身也。今徒見舉目世人,比肩相摩,而不知得之之難如是;既得人身,漠然空過,真可痛惜!予之懈怠空過,不能不深自痛惜,而併以告夫同志者。

 

事怕有心人

 

高峰自敘悟由,而曰:「不信有這般奇特事,事怕有心人故也。」此語彼所自證,真實不虛,學道人所宜諦信。且何名有心?世間一技一藝,其始學不勝其難,似萬不可成者,因置不學,則終無成矣;故最初貴有決定不疑之心。雖復決定,而優游遲緩,則亦不成;故其次貴有精進勇猛之心。雖復精進,或得少而足,或時久而疲,或遇順境而迷,或逢逆境而墮,則亦不成;故其次貴有常永貞固誓不退轉之心。高峰「拌一生做箇癡獃漢,定要見這一著子明白」,是之謂真有心丈夫也。又古云:「三昧不成,假令筋斷骨枯,終不休歇。」又云:「道不過雪竇,不復登此山。」又云:「不破疑團誓不休。」如是有心,何事不辦?予甚愧焉,不敢不勉。

 

老成然後出世

 

古人得意之後,於深山窮谷中,煨折腳鐺,潛伏保養;龍天推出,然後不得已而應世。後人漸不如古;然予猶及見作經論法師者,作瑜伽施食法師者,學成而年未盛,尚徐徐待之。比來少年登座者紛如矣;佛法下衰,不亦宜乎!

 

繼祖傳燈

 

世有恆言:「凡大徹大悟,繼祖燈、續佛慧命者,須是三朝天子福、七代狀元才始得。」斯言似過,而理實然。昔中峰老人謂:「無量劫來生死,今日要與和盤翻轉,豈易事哉?」是故十善始得生天,人空方證小果,久積萬行之菩薩尚不免曝腮龍門,則三朝七代猶近言之也,主六合、魁多士猶小喻之也。極之,蓋不可思議功德智慧之所成就也。雖然,亦烏可以難自諉,而付之絕望乎?但決心精進,逢魔不退,遇難轉堅,研窮至理,以悟為則,不患無相應時節。何以故?以宿世善根難測故。

 

殺罪

 

孔明藤甲之捷,燒諸洞蠻悉成煨燼,其言曰:「吾雖有功於國,損吾壽矣!」世人咸知殺人為罪矣,而於牛羊犬豕等日就庖廚,則恬然不知怪,寧思薄乎云爾,烏得無罪?禮云:「君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世人咸知殺畜之大者為罪矣,而於蝦蜆螺蛤等,一下[竹/助]以千百計,則恬然不之怪,寧思薄乎云爾,烏得無罪?噫!據含靈皆有佛性,則蟻與人一也,何厚薄之足云?如其貴欺賤、強陵弱,則人可殺而食也,亦何厚薄之足云?梵網稱「凡有命者不得故殺」,其旨深哉!

 

宗門語不可亂擬

 

古人大悟之後,橫說豎說,正說反說,顯說密說,一一契佛心印,皆真語實語,非莊生寓言比也。今人心未妙悟,而資性聰利,辭辯捷給者,窺看諸語錄中問答機緣,便能模仿,只貴顛倒異常,可喜可愕,以眩俗目,如當午三更,夜半日出,山頭起浪,海底生塵,種種無義味語,信口亂發。諸無識者,莫能較勘,同聲讚揚。彼人久假不歸,亦謂真得:甚至「一棒打殺與狗子喫」,「這埵陳狙v麼,喚來與我洗腳」,此等處亦復無忌憚,往往效嚬。吁!妄談般若,罪在不原,可畏哉!

 

看語錄須求古人用心處

 

凡看古人語錄文字,不可專就一問一答、一拈一頌,機鋒峻利,語妙言奇處,以爽我心目、資我談柄,須窮究他因何到此大徹大悟田地,其中自敘下手工夫,刻苦用心處,遵而行之,所謂「何不依他樣子修」也。若但剽竊模擬,直饒日久歲深,口滑舌便,儼然與古人亂真,亦只是剪綵之花、畫紙之餅,成得甚麼邊事?

 

夜氣

 

蘇子瞻謂某公不學禪,臨終自知時至,諸子求教,教以第一五更早起。諸子不悟,謂為勤家。公曰不然,謂五更勾當臨死時將得去者是也。昔人云:「萬般將不去,惟有業隨身。」隨身之業,將得去者也。而業有二:一者事業,二者道業。事業有善有惡,惡業且置,善業則所修之福;道業則所修之慧也。而必以五更者,孟子所謂夜氣也。雖然,更有無所將來,無所將去者,此則不但五更,應念念勾當而不可須臾離也。

 

佛印

 

東坡詩有「遠公沽酒延陶令,佛印燒豬待子瞻」之句。予謂大解脫人不妨破格相與,然沽酒猶可,燒豬不已甚乎?假令俠客藉口子瞻,狂僧效嚬佛印,初始作俑,誰當其辜?故此事未可信。古謂詩人託物比興,不必實然,是也。脫有之,子瞻且置,佛印依律趁出院。

 

學貴精專

 

米元章謂學書須是專一於是,更無餘好,方能有成。而予聞古之善琴者,亦謂專攻三二曲,始得入妙。斯言雖小,可以喻大。佛言:「制心一處,無事不辦。」是故心分兩路,事不歸一;情專志篤,三昧速成。參禪念佛人不可不知。

 

菩薩慈勝聲聞

 

經云:「聲聞人於罵者、害者,或嘿然,或遠離。菩薩則不然,更加慈心,愛之如子,方便濟度;故遠勝聲聞,不可為比。」予唯世人恆苦辱之難忍,況不唯忍辱而更慈愛之乎!經又云:「眾生無恩于菩薩,而菩薩常欲利益眾生。」予唯世人尚有受恩不報,況無恩於己而乃利益之乎!得斯旨者,天下無一人不可與,天下無一人不可化。

 

宗乘不與教合

 

曾宗元學士,以中庸大學參楞嚴,而和合宗門語句,質之雪竇顯禪師。顯云:「這箇尚不與教乘合,況中庸耶!學士須直捷理會。」乃彈指一下云:「但恁麼薦取?」宗元言下有省。夫一代時教,修行人所據以為準的者,不與教合,則魔說也。而云然者,是即教外別傳之旨也。傳在教外,則教之所談者何事,夫亦離指見月,而得意於語言文字之表云爾。且世尊拈花,迦葉微笑,萬代宗門傳法之始也。今翻案云:「這箇尚不與拈花合,花外有別傳也。」則何如?古人謂俱胝悟處,不在指頭上;今雪竇彈指,宗元有省,又翻案云:「這箇尚不與彈指合,指外有別傳也。」則何如?

 

放參飯

 

越地安禪,夜作齋,其名曰放參飯,競為侈靡,勝於午齋,相沿成習久矣。昔有尊宿,聞鄰房僧午後作食,不覺泣下,悲佛法之陵夷也。故僧禁過午食,況夜食耶!律言人間碗缽作聲,餓鬼咽中起火;乃於漏深人靜,而砧几盤盂,音響徹其耳根,又煎煮烹炮,馨香發其鼻識,忘慈悲之訓,恣口腹之欲,於心安乎?或曰:「中夜饑,如之何?」則代以果核餅餌之類,不煩鍋銚者可也。況持過午者,午後至明,不食纖物;我等晚有藥石,何不知足之甚?

 

僧堂

 

古尊宿開堂安眾,或三百五百,乃至黃梅七百,雪峰盈千,徑山千七百。予初慕之,自悲生晚,不得入彼龍象之聚。今老矣,始知正像末法信非虛語,廣群稠會之中,覓一二真實辦道人尚不可得。故金企羅尊者,三人為朋乞食;慈明圓禪師,六人結伴以參汾陽。而三人證羅漢,六人成大器。如其取數多,而證者希、成者寡,雖多奚為?予作僧堂,僅容四十八單,較古人什不及一,茲猶覺其多,仍狹而小之。非無普心,在末法中理應如是。

 

結社會

 

結社念佛,始自廬山遠師。今之人,主社者得如遠師否?與社者得如十八賢否?則宜少不宜多耳。以真實修淨土者,亦如僧堂中人故也。至於男女雜而同社,此則廬山所未有。女人自宜在家念佛,勿入男群,遠世譏嫌。護佛正法,莫斯為要,願與同衣共守之。又放生社,亦宜少不宜多;以真實慈救生靈者,亦如佛會中人故也。愚意各各隨目所見,隨力所能,買而放之。或至季終,或至歲終,同詣一處,會計所放,考德論業,片時而散,毋侈費齋供,毋耽玩光陰,可也。願與同衣共守之。

 

蓮社

 

世有無賴惡輩,假仗佛名,甚而聚眾,至謀為不軌。然彼所假,皆云釋迦佛衰,彌勒佛當治世,非廬山遠師蓮社也。遠師勸人舍娑婆而求淨土,其教以金銀為染心之穢物,以爵祿為羈身之苦具,以女色為伐命之斧斤,以華衣美食田園屋宅為墮落三界之坑井,惟願脫人世而胎九蓮,則何歆何羨?而彼假名彌勒者,正以金銀爵祿女色衣食田宅誘諸愚民,俾悅而從己。則二者冰炭相反,不可不辯也。然蓮社中人,亦自宜避嫌遠禍,向所謂宜少不宜多者,切語也。予曾有在家真實修行文勸世,其大意謂凡實修者不必成群作會;家有靜室,閉門念佛可也。不必供奉邪師;家有父母,孝順念佛可也。不必外馳聽講;家有經書,依教念佛可也。不必惟施空門;家有貧難宗戚鄰里知識,周急念佛可也。何以故?務實者不務外也。願為僧者,幸以此普告諸居士。

 

心膽

 

古人有言:「膽欲大而心欲小。」膽大者,謂其有擔當也。心小者,謂其有裁酌也。擔當,故千萬人吾往。裁酌,故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此正論也。至於僧,則反是,吾謂心欲大而膽欲小。心大,故帡包十界,荷負萬靈,而弘度無盡。膽小,故三千威儀、八萬細行,持之無敢慢。今初學稍明敏者,近蔑時輩,遠輕昔人,藐視清規,鄙薄淨土,膽則大矣!鞠其真實處,則唯知有己,不知有人,唯知保養顧愛其撮爾之血肉身,不知恢復充滿其廣大之法界量,心則小矣!或曰:「黃檗號麤行沙門,非膽大之謂乎?」噫!拙於畫虎者,不成虎而類狗;爾所謂膽大者,吾恐不成麤行沙門而成無賴僧也。可弗慎歟?!

 

太牢祀孔子

 

漢高帝過魯,以太牢祀孔子,史官書而美之。此有二意:一則暴秦焚書坑儒之後,而有此舉;二則帝固安事詩書毀冠辱儒之主也,而有此舉,故特美其事耳。據孔子之道德,則賢堯舜、配天地、逾父母,雖烹龍炮鳳、煮象炙鯨,亦何足酬恩于萬一,而況騂且角之一物乎!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易之明訓也;儀不及物,神將吐之,況於聖人乎!用是例之,其餘可知矣。惜乎自古及今,相沿已久,而莫可挽也。

 

儒佛交非

 

自昔儒者非佛,佛者復非儒。予以為佛法初入中國,崇佛者眾,儒者為世道計,非之未為過;儒既非佛,疑佛者眾,佛者為出世道計,反非之亦未為過。迨夫傅韓非佛之後,後人又彷效而非,則過矣!何以故?雲既掩日,不須更作煙霾故。迨夫明教空谷非儒之後,後人又彷效而非,則過矣!何以故?日既破暗,不須更作燈火故。覈實而論,則儒與佛不相病而相資。試舉其略:凡人為惡,有逃憲典於生前,而恐墮地獄於身後,乃改惡修善,是陰助王化之所不及者佛也。僧之不可以清規約束者,畏刑罰而弗敢肆,是顯助佛法之所不及者儒也。今僧唯慮佛法不盛,不知佛法太盛,非僧之福,稍制之抑之,佛法之得久存於世者,正在此也。知此,則不當兩相非,而當交相贊也。

 

好名

 

人知好利之害,而不知好名之為害尤甚。所以不知者,利之害麤而易見,名之害細而難知也。故稍知自好者,便能輕利;至於名,非大賢大智不能免也。思立名則故為詭異之行,思保名則曲為遮掩之計,終身役役於名之不暇,而暇治身心乎?昔一老宿言:「舉世無有不好名者。」因發長嘆。坐中一人作而曰:「誠如尊諭,不好名者惟公一人而已。」老宿欣然大悅解頤,不知已為所賣矣。名關之難破如是哉!

 

梁武帝

 

予正訛集中,既辨明武帝餓死之誣,而猶未及其餘也。如斷肉蔬食,人笑之;然田舍翁力耕致富,尚能窮口腹以為受用,帝寧不知己之玉食萬方乎?麵為犧牲,人笑之;然士人得一第,尚欲乞恩於祖考以為榮寵,帝寧不知己之貴為天子乎?斷死刑必為流涕,人笑之;然是即下車泣罪,一民有罪我陷之之心也,帝寧不知己之生殺唯其所欲為乎?獨其捨身僧寺,失君人之體,蓋有信無慧,見之不明,是以輕身重法,而執泥太過也。又晉宋以來,競以禪觀相高,不知有向上事,是以遇達摩之大法而不契,為可恨耳。若因其失國而遂為詆訾,則不可。夫武帝之過,過於慈者也。武帝之慈,慈而過者也。豈得與陳後主周天元之失國者同日而論乎?若因其奉佛而詆之,則吾不得而知之矣!

 

王所花

 

山中有花,共本同枝,而花分大小。大者如梅如李,環遶乎其外;小者如橘如桂,攢簇乎其中。外之數大約八,內之數百有餘。山氓莫之奇,亦莫知其名也。予見而奇之。夫同花而大小異,奇矣;大外圍而小內聚,抑又奇矣!因名之王所:大者心王,小者心所。王數八,外花以之;所數五十有一,內花以之。外於八或有增減,而八者其常也。內恆倍於本數者,所雖五十有一,細分之則無盡也。王外而所內者,王能攝所,所不能攝王也。王五出,所亦五出。而有五鬚者,王單而所複也。外開先,內開晚者,王本而所末也。久沈而今顯,蓋時節因緣之謂也。或曰:「是花無艷色,燒之則煙氣惱人,樵者棄而不薪,奚奇焉?」嗟乎!此其所以奇也。莊生貴樗木,以其不可材;然不材,人取而薪之。今不可薪,則天下之至無用者極於是。易曰肥遯,其此之謂乎?!

 

此道

 

昔人有言:「雖有駟馬以先拱璧,不如坐進此道。」予因是推之:豈惟駟馬拱璧,雖王天下,亦不如坐進此道。豈惟王一天下,雖金輪聖王王四天下,亦不如坐進此道。豈惟王四天下,雖王忉利夜摩,乃至王大千世界,亦不如坐進此道也。然昔云此道,指長生久視之道也。茲圓頂方袍,號稱衲子,將坐進無上菩提之大道,而反羨人間之富貴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金色身

 

贊佛身曰金色,蓋取其彷彿近似,非真若人世之所謂金也。天金天銀與世金世銀,例美玉之於碔砆,勝劣自判。蓋天金尚未足以擬佛,況世金耶?其精粹微妙,光瑩明徹,自非凡眼所睹,然不可不知。如今之土木成像,而飾之以金箔,果以為佛之色相亦只如是,則失之矣!

 

出家休心難

 

人生寒思衣,饑思食,居處思安,器用思足,有男思婚,有女思嫁,讀書思取爵祿,營家思致富饒,時時不得放下。其奮然出家,為無此等累也,而依然種種不忘念,則何貴於出家?佛言:「常自摩頭,以捨飾好。」然豈惟飾好,常自摩頭曰:「吾僧也,頓捨萬緣,一心念道。」

 

蠶絲(一)

 

蠶之殺命也多而酷,世莫之禁者。謂上焉天子百官,藉以為章服;下焉田夫野婦,賴以為生計。然使自古無蠶,則必安於用布而已。若生計,則民之不蠶者什九,蠶者什一,未見不蠶者皆餓而死也。或曰:「夫子何為舍麻而用純?」蓋當夫子時,純之用已久,工簡於用麻,夫子姑隨之,知習俗之難變也。又禹惡衣服而美黻冕,冕用純,餘未必用也。意可知矣。

 

蠶絲(二)

 

易云伏羲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何聖人為殺生者作俑也?自古無辯之者,近槐亭王公奮筆曰:「洪荒之世,鳥獸魚鱉傷民之禾稼,網罟者,除物之為民害也,非取物而食之也。」此解不惟全物命,覺世迷,而亦有功於往聖矣!但史稱黃帝命元妃西陵氏教民蠶,則何說以通之?予聞有野蠶者,能吐絲樹之枝柯,而取之者不煩於煮繭。意者西陵之教,其野蠶之謂乎?彼家蠶或後人所自作,而非出於西陵乎?不然,成湯解三面之網,以開物之生路,而黃帝盡置之鑊湯無孑遺;是成湯解網,而黃帝一網打盡也。或曰:「東坡云:『待繭出蛾,而後取以為絲,則無殺蛹之業。』」不知出蛾之繭,縷縷斷續,而不可以為絲也;未必坡之有是言也。

 

呂文正公

 

呂文正公既貴顯入相,上所賜予,皆封識不用。上知之,問故。公對曰:「臣有私恩未報。」蓋公微時,受恩於僧寺也。今相傳公少貧,讀書寺中,候僧食時鐘鳴即往赴。僧厭之,飯訖乃聲鐘。公至大窘,題壁云:「十度投齋九度空,可耐闍黎飯後鐘。」公及第,僧以紗籠其詩。公至寺續云:「二十年前塵土面,而今始見碧紗籠。」據前說,則僧何賢;據後說,則僧何不肖也。倘誣枉賢者,則成口業;而世所傳,出野史戲場中,恐不足信。

 

學道無倖屈

 

世間求名者,有學未成而名成,是之謂倖;以不當得而得也。有學成而名不成,是之謂屈;以當得而不得也。故云我輩登科,劉蕡下第,蓋倖與屈之謂也。學道則不然,未有名掛山林,身馳朝市,悠悠颺颺,一暴十寒,而成道業者。亦未有苦志力行,殫精竭神,不退不休,以悟為則,而道業無成者。蓋求名在人,求道在己,學道人惟宜決心精進而已,毋懷僥倖之圖,勿以枉屈為慮。

 

著述宜在晚年

 

道人著述,非世間詞章傳記之比也。上闡先佛之心法,下開後學之悟門,其關係非小。而使學未精,見未定,脫有謬解,不幾於負先佛而誤後學乎?仲尼三絕韋編,而十翼始成;晦菴臨終,尚改定大學誠意之旨。古人慎重,往往若此,況出世語論,談何容易!青龍鈔未遇龍潭,將謂不刊之典,而終歸一炬;妙喜初承印證,若遽自滿足,焉得有後日事?少年著述,固宜徐徐云爾。

 

機緣

 

石頭之於六祖,祖知彼機緣不在此,指見青原而大悟。丹霞之於馬祖,亦復以機緣不在此,指見石頭而大悟。乃至臨濟之自黃檗而大愚,惠明之自黃梅而曹溪,皆然也。又不獨此;佛不能度者,度於目連,亦機緣使之也。故學人得遇真善知識,直須起大信敬,今世後世,由之津梁,不可漫焉空過而已。

 

般若(一)

 

土之能朽物也,水之能爛物也,必有殘質存焉,俟沈埋浸漬之久而後消滅;若火之燒物,頃刻灰燼。吾以是知般若智如大火聚,諸貪愛水逼之則涸,諸煩惱薪觸之則焚,諸愚癡石臨之則焦,諸邪見稠林、諸障礙蔀屋、諸妄想情識種種雜物,烈燄所灼,無復遺餘。古謂太末蟲處處能泊,惟不能泊於火燄之上;以喻眾生心處處能緣,惟不能緣於般若之上。故學道人不可剎那而失般若智。

 

般若(二)

 

予病足,行必肩輿。一夕天始暝,輿人醉而躓,傾蓋,即有數男子攘臂攫予帽者,意謂內人或有金寶嚴其首故也。已而大慚,疾走去。予以是知般若智如大日輪,日輪纔滅,而盜賊奸宄出矣;真照纔疏,而無明煩惱作矣。先德謂暫時不在,猶如死人,故學道人不可剎那而失般若智。

 

般若(三)

 

經言:暑月貯水在器,一宿即有蟲生,但極微細,非凡目所能睹,故濾水而後用。若水在火上,火不熄,水不冷,則蟲不生。予以是知般若智如火煮水,觀照熾而不休,溫養密而無間,彼偷心雜惑將何從生?故學道人不可剎那而失般若智。

 

天台止觀

 

止觀治病門中,有六字氣,注心下視等語。蓋止觀之道,廣無不該,即治病之法亦於中攝,大都與服藥同意。是以止觀代藥也;止觀之餘緒,非止觀之正旨也。後人不知此意,而養生家引以為據,遂有外飾禪名,而內修道術者。詰之,則藉口於天台;故辨之。

 

看忙

 

世有家業已辦者,於歲盡之日,安坐而觀貧人之役役於衣食也,名曰看忙。世有科名已辦者,於大比之日,安坐而觀士人之役役於進取也,亦名曰看忙。獨不曰:世有惑破智成、所作已辦者,安坐而觀六道眾生之役役於輪迴生死也,非所謂看忙乎?吁!舉世在忙中,誰為看忙者?古人云:「老僧自有安閒法。」此安閒法可易言哉?雖然,世人以閒看忙,有矜己心,無憐彼心;菩薩看忙,起大慈悲心,普覺群迷,冀彼同得解脫。則二心迥異,所以為凡聖小大之別。

 

辯融

 

予入京師,與同行二十餘輩,詣辯融師參禮請益。融教以無貪利,無求名,無攀援貴要之門,唯一心辦道。既出,數年少笑曰:「吾以為有異聞,惡用是寬泛語為?」予謂不然,此老可敬處正在此耳。渠縱吶言,豈不能掇拾先德問答機緣一二,以遮門蓋戶;而不爾者,其所言是其所實踐,舉自行以教人,正真實禪和,不可輕也。

 

禪講律

 

禪、講、律,古號三宗,學者所居之寺、所服之衣,亦各區別。如吾郡,則淨慈、虎跑、鐵佛等,禪寺也;三天竺、靈隱、普福等,講寺也;昭慶、靈芝、菩提、六通等,律寺也。衣則禪者褐色,講者藍色,律者黑色。予初出家,猶見三色衣,今則均成黑色矣;諸禪律寺均作講所矣。嗟乎!吾不知其所終矣!

 

古玩入吾手

 

今人於一彝一罌、一書一畫,其遠在上古者,出自名家者,平生歆慕而不能致者,一旦得之,則大喜過望,忻然慰曰:「此某某所遞互珍藏者,今幸入吾手矣!」曾不思曠劫以來無酬價之至寶,何時入吾手也。況世玩在外,求未必獲,至寶在我,求則得之,亦弗思而已矣!

 

悟道難、為善易

 

當此五濁末世,兼以多生積習,而欲斷無明惑、悟自本心,則千萬人中希得一二,亦無足怪。至於不為惡而為善,此亦易事;而甘為不善,吾不知其何心?又復身口意三,欲令攝意不動,而出入無時,起滅無形,定力之難成,亦無足怪。至於制身不為惡事,制口不發惡言,此亦易事;而甘為身口之惡,吾不知其何心?

 

重許可

 

古人不輕許可,必研真覈實而後措之乎辭。如贊圓覺疏者曰:「其四依之一乎?或淨土之親聞乎?何盡其義味如此也。」乃至贊遠公者曰「東方護法菩薩」,贊南泉趙州者曰「古佛」,贊仰山者曰「小釋迦」,贊清涼者曰「文殊後身」,千載而下,無議之者,何也?真實語也;非今人諂壽諛墓,賀遷秩,壯行色之套子話也。夫著之簡編,勒之金石,將俾信當時而傳後世,而虛譽浪褒,齊佛齊祖,噫!慧日雖自難瞞,蒙學未必無誤矣!

 

放生池

 

予作放生池,疑者謂魚局於池,攢聚紆鬱,而無活潑之趣,不若放之湖中,或護持官河一段,禁弗使漁,亦不放之放也。予謂此說亦佳;但池之與湖與河,較其利害,亦略相當。池雖隘,網罟不入;湖雖寬,晝夜採捕。陋巷貧而樂,金谷富而憂,故利害均也。又官河之禁約有限,而諸魚之出入無恆,有從外入限中,有從中出限外者,出限則危矣,不若池居之永不出限也,故利害均也。又疑無活潑之趣,則有一喻:坐關僧住一室中,循環經行,隨意百千里而不窮,徜徉自得,安在其不活潑也?復有一喻:今幸處平世,城中之民,以城門之啟閉為礙;一旦寇兵壓境,有城者安乎?無城者安乎?漁喻寇,池喻城,人以城為衛,何局也?魚可知矣!

 

崔慎求子

 

昔崔慎無子,有僧教以盛飾內人,入寺設齋,伺歡喜迎納者,虔奉而厚供之,冀托胎其家。夫出家者,將超三界,成道度生,而乃為此籠檻以鉤致之;致彼無心出世者猶可,倘墮落一真實道人,其害可勝言哉?慎與僧俱得罪,而僧為甚。苦哉僧乎!胡不以求子之正道語人乎?

 

無子不足憂

 

世人以無子為憂,而富貴者憂彌甚。或曰:「不孝莫大於無後,得無憂乎?」予曰:然。古人語意自明,蓋謂不娶而無子者,非謂娶而無子者也。娶而無子,奚罪焉?且帝王統馭億兆,非無力置姬妾也,非無方士奇人進藥石也,而有終絕儲嗣者,命也,故不足憂也。乃若所憂則有之:多行不義,奪人之有,絕人之後,離人之骨肉,凌虐他人子女為己之婢僕者,種種陰險慘毒,皆無子因也,是則可憂也。不作是因而無子者,命也,非我之咎,故不足憂也。

 

後身(一)

 

讚西方者,記戒禪師後身為蘇子瞻,青草堂後身為曾魯公,遜長老後身為李侍郎,南庵主後身為陳忠肅,知藏某後身為張文定,嚴首座後身為王龜齡。其次,則乘禪師為韓氏子,敬寺僧為岐王子。又其次,善旻為董司戶女,海印為朱防禦女。又甚而雁蕩僧為秦氏子檜,居權要,造諸惡業。此數公者,向使精求淨土,則焉有此?愚謂大願大力,如靈樹生生為僧。而雲門三作國王,遂失神通;百世而下,如雲門者能幾,況靈樹乎?為常人,為女人,為惡人,則展轉下劣矣。即為諸名臣,亦非計之得也。甚哉!西方之不可不生也。

 

後身(二)

 

或謂:「諸師後身之為名臣,猶醍醐反而為酥也,猶可也,為常人則酪矣,為女人則乳矣,乃至為惡人則毒藥矣!平生所修,果不足憑仗乎?則何貴於修乎?」是大有說。凡修行人二力:一曰福力。堅持戒行,而作種種有為功德者是也。二曰道力。堅持正觀,而念念在般若中者是也。純乎道力如靈樹者置弗論,道力勝福力,則處富貴而不迷;福力勝道力,則迷於富貴,固未可保也。於中貪欲重而為女人,貪瞋俱重而為惡人,則但修福力,而道力轉輕之故也。為僧者,究心於道力,宜何如也?雖然,倘勤修道力,而更助之以願力,得從於諸上善人之後,豈惟惡人,將名臣亦所不為矣。甚哉!西方之不可不生也。

 

後身(三)

 

韓擒虎云:「生為上柱國,死作閻羅王,榮之也。」不知閻王雖受王樂,而亦二時受苦;蓋罪福相兼者居之,非美事也。古有一僧,見鬼使至,問之,則曰迎取作閻王。僧懼,乃勵精正念,使遂不至。昔人謂行僧不明心地,多作水陸靈祇,雖未必盡然,容有是理。下生猶勝天宮,天且弗為,況鬼神乎?甚哉!西方之不可不生也。

 

王介甫

 

介甫擬寒山詩有云:「我曾為牛馬,見草荳歡喜。又曾為女人,歡喜見男子。我若真是我,祇合常如此。區區轉易間,莫認物為己。」介甫此言,信是有見,然胡不云:「我曾聞諛言,入耳則歡喜。又曾聞讜言,喜滅而瞋起。我若真是我,祇合常如此。區區轉易間,莫認物為己。」而乃悅諛惡讜,依然認物為己耶?故知大聰明人,說禪非難,而得禪難也。

 

喜怒哀樂未發(一)

 

予初入道,憶子思以喜怒哀樂未發為中,意此中即空劫以前自己也。既而參諸楞嚴,則云:「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夫見聞泯,覺知絕,似喜怒哀樂未發,而曰法塵分別者,何也?意,根也。法,塵也。根與塵對,順境感而喜與樂發,逆境感而怒與哀發,是意根分別法塵也。未發則塵未交於外,根未起於內,寂然悄然,應是本體;不知向緣動境,今緣靜境,向固法塵之麤分別也,今亦法塵之細分別也,皆影事也,非真實也。謂之幽閒,特幽勝顯、閒勝鬧耳,空劫以前自己,尚隔遠在。此處更當諦審精察,研之又研,窮之又窮,不可草草。

 

喜怒哀樂未發(二)

 

慈湖楊氏謂灼見子思孟子病同原。然慈湖自敘靜中所證,空洞寂寥,廣遠無際,則正子思所謂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也。子思此語,以深經微細窮究,故云猶未是空劫以前自己;若在儒宗,可謂妙得孔氏之心法。甚言至精至當,何所錯謬,而慈湖病之?慈湖既宗孔氏,主張道學,而乃病子思,則夫子亦不足法矣,將誰宗乎?倘慈湖於佛理妙悟,則宜直言極論儒佛同異,亦不應混作此語,似乎進退無據。

 

中峰示眾

 

天目中峰和尚示眾云:「汝若無大力量,不若半間草屋棲身,鶉衣丐食,亦免犯人苗稼。」至論也。今出家者,多作有為功德,奔走一生,於自己腳跟下生死大事置之罔聞,不亦謬乎?或曰:「箇箇都是你,則像毀殿塌,僧將露居而枵腹矣!」曰:「非然也。汝力量大,任為之;古人此語,教我等無力量者急先務也。一者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則不暇為。二者見理未徹,因果差錯,所謂有為之功多諸過咎,天堂未就,地獄先成,則不敢為。」中峰又云:「一心為本,萬行可以次之也。」至論也。牛頭之於啣花巖,馬祖之於傳法院,遐哉高風,不可再見矣。噫!

 

醮事謝將殺生

 

道流作醮事竟,必謝將,大者殺羊豕,小者買見有三牲。其說曰:「酬將之護壇場也。不爾,且得罪。」嗟乎!昨日設箇齋,今朝宰六畜,一度造天堂,百度造地獄。其是之謂乎?夫將,其他吾不能知,只如雲長公之大義天植,王元帥之赤心忠良,彼豈以牲牢之謝介諸懷耶?相沿今古,道流中無一高行者止之,真可悲悼。如恐得罪於將,則近日一江湖無賴,以祈雨鎖械將身,而將不加禍,蓋不與小人較也;而區區為口腹故,反加禍於修功德之齋家也,有是理乎?敢以告夫明理之士君子。

 

齋月戒殺

 

唐制,正五九月官不蒞任。以蒞任必多宴饗,宴饗必多宰牲,不蒞任者,戒殺也。世人訛傳,以此三月為惡月,而忌諸吉事,蓋迷其所自耳。今時亦戒正五九月,及十齋日,不得行刑。愛物仁民,聖王好生之心一也。獨惜夫祈晴禱雨,官必禁屠,是明知殺生之為不善矣,胡不齋月齋日遵古戒殺,而必待難生然後禁?嗚呼!難生而始禁,難未平而禁已解,可勝嘆哉!

 

戒殺延壽

 

華亭趙某,詣清浦探親,舟行次,見一人立舟上,諦視則亡僕也。驚問之。答云:「見役冥司,今將追取三人耳。」問三人為誰?則曰:「一湖廣人,一即所探親也。」其第三人不答。又問:「得非趙某否?」曰:「然。」趙大駭。至所探親,則已聞室中哭聲矣。益駭甚,趣棹還舍。僕曰:「君且無怖,及夜吾不至,則免矣。」趙問何故?曰:「於路見有為君解者,以君合門戒殺也。」後夜果不至,趙竟無恙。今尚在,已十年矣。萬曆丙午七月記此。

 

宋元悟道居士

 

自宋迄元,居士有悟入者,不一而足。宋居士劉興朝,其悟道集自敘悟處甚詳,蓋真有得者。元放牛居士,於無門老人不是不是處悟入,所作是非關,橫說豎說,非具大知見者不能道。此二老蹤跡不甚顯,興朝猶載傳燈,放牛罕有知者,吾故表而出之。

 

無義味語

 

宗門答話,有所謂無義味語者,不可以道理會,不可以思惟通故也。後人以思惟心強說道理,則愈說而愈遠。豈惟謬說,直饒說得極是,亦只是鸚鵡學人語而已。圓悟老人曰:「汝但情識意解,一切妄想都盡,自然於這媟|去。」此先德已驗之方,斷非虛語,吾輩所當深信而力行者也。

 

信施難消

 

鄧豁渠自訟云:「為僧者幹自己事,帶累十方施主,委實難消。」誠哉言乎!夫僧人為自己生死,猶士人為自己科名也。為科名故,累諸鄰里親戚供給所需,成名則足以報之,名不成則所負多矣。不解此義而唯嫌信施不廣,豈不大錯?!

 

知道不能造

 

五臺居士謂予曰:「吾知有此道而不克盡力,終其身不樂。今士人不知有此道者,得一第,快心五欲以為樂。吾既知之,不敢縱欲,而復以王事家事驅馳荏苒。今老矣!失人世之樂,又未得出世之樂,故鬱然終身。」此居士實語也。而自昧者多、自覺者少,誰道及此者?居士誠賢乎哉!今出家兒,無王事家事,乃亦一生空過,靜焉思之,五內驚慄!

 

遠官字

 

先君子雖不仕,博學而篤行,多格言。嘗謂不孝曰:「帶一官字者,慎勿為之。」因問何謂帶一官字?先君子曰:「領官錢,織官段,中官鹽,作官保,乃至入官府為吏書,交結官人,囑託公事之類,皆是也。」予再拜服膺。後觀親識中,坐此而敗者十七八。由是推而廣之,即為官亦所不願。出家後,又推而廣之,不敢妄干有官大人;並誡徒眾,不得乞緣出入於官家,不得倚官勢與人搆訟,安貧守分,倖免於大愆。雖遵持佛敕,亦素聞於庭訓也。口澤未忘,曷勝於邑?!

 

念佛鏡

 

道鏡、善道二師作念佛鏡,以念佛與種種法門對舉,皆斷之曰:「欲比念佛功德,百千萬億分不能及一。」可謂篤信明辨,大有功於淨土矣。獨其對禪宗一章,謂觀心者,觀無生者,亦比念佛功德百千萬億分不能及一,學人疑焉。予以為正四料簡所謂有禪無淨土者是也。但執觀心,不信有極樂淨土;但執無生,不信有淨土往生,則未達即心即土,不知生即無生,偏空之見,非圓頓之禪也。反不如理性雖未大明而念佛已成三昧者,何足怪乎?若夫觀心而妙悟自心,觀無生而得無生忍,此正與念佛人上品上生者同科,又誰軒輊之有?

 

參究念佛

 

國朝洪永間,有空谷、天奇、毒峰三大老。其論念佛,天、毒二師俱教人看念佛是誰,唯空谷謂只直念去亦有悟門。此二各隨機宜,皆是也。而空谷但言直念亦可,不曰參究為非也。予於疏鈔已略陳之。而猶有疑者,謂參究主於見性,單持乃切往生,遂欲廢參究而事單持,言經中止云執持名號,曾無參究之說。此論亦甚有理,依而行之,決定往生;但欲存此廢彼則不可。蓋念佛人見性,正上品上生事,而反憂其不生耶?故疏鈔兩存而待擇,請無疑焉。若夫以誰字逼氣下行,而謂是追究念佛者,此邪謬誤人,獲罪無量。

 

急參急悟

 

放牛居士,古杭人余氏子,參無門老人,得悟於宋淳祐中。其言曰:「大聰明人,纔聞此事,便以心意識領解,所以認影為真。到臘月三十日眼光欲落時,向閻老子道:『待我澄心攝念卻與你去。』斷不可也,須是急參急悟。」放牛此語,可謂喫緊為人。若真實徹悟者,他平日踏得牢牢固固、穩穩當當,不動干戈,可以八面受敵,無常到來,安閒自如,不慌不忙,不怖不亂,何更待澄心攝念,勉強支吾耶?所謂急參急悟,吾輩當力圖之。

 

解禪偈

 

溫公作解禪偈,真學佛不明理者之龜鏡也。但其以言行可法為不壞身,仁義不虧為光明藏,特一時救病語,非覈實不易之論。夫謹言行、修仁義,在世間誠可貴重,然豈便是金剛不壞之身,神通大光明藏?何言之易也!又以君子坦蕩蕩為天堂,小人長戚戚為地獄,理則良然,而亦有執理失事之病。豈得謂愚癡即牛羊,凶暴即虎豹,此外更無真實披毛戴角之牛羊,利牙鋸爪之虎豹乎?吾恐世人見溫公辭致警妙,必大悅而深信,其流之弊,撥無因果,乃至世善自足,不復知有向上事;則此偈本以覺人,反以誤人,不可不闡。

 

范景仁

 

景仁自謂:「吾二十年曾不起一思慮。」景仁之為賢者信矣,然二十年之久不生一念,或未易及此。顏子尚僅三月不違,則三月外容有念生;趙州尚假四十年方成一片,則未成一片時容有念生。如景仁者,得無麤念雖無,微細思慮潛滋暗發而不自覺歟?吾非輕視景仁,蓋恐得少為足,而預以自警也。

 

習俗

 

先輩云:「習俗移人,賢智者不免。」今一衣一帽、一器一物、一字一語,種種所作所為,凡唱自一人,群起而隨之,謂之時尚。或尚坐關,群起而坐關;或尚禮懺,群起而禮懺;群起而背經,群起而持準提,群起而讀等韻,群起而去註疏、專白文,群起而齋十萬八千僧,群起而學書、學詩、學士大夫尺牘語,靡然成風,不約而合。獨於刻心勵志,真實參禪念佛者,則有唱而無隨,謂之何哉?

 

厭喧求靜

 

有習靜者,獨居一室,稍有人聲,便以為礙。夫人聲可禁也,鴉鵲噪於庭,則如之何?鴉鵲可驅也,虎豹嘯於林,則如之何?虎豹猶可使獵人捕之也,風響水流、雷轟雨驟,則如之何?故曰:「愚人除境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境。」欲除境,而境卒不可除,則道終不可學矣!或曰:「世尊不知五百車聲,蓋禪定中事,非凡夫所能。」然則高鳳讀書,不知驟雨漂麥,當是時鳳所入何定?不咎志之不堅,而嫌境之不寂,亦謬矣哉!

 

除日

 

古人以除日當死日。蓋一歲盡處,猶一生盡處,故黃檗垂示云:「預先若打不徹,臘月三十日到來,管取你熱亂。」然則正月初一便理會除日事不為早,初生墮地時便理會死日事不為早,那堪荏荏苒苒,悠悠揚揚,不覺少而壯,壯而老,老而死;況更有不及壯且老者,豈不重可哀哉?今晚歲除,應當惕然自誓自要,不可明年依舊蹉跎去也。雖然,此「打徹」二字,不可容易看過,不是通幾本經論當得徹也,不是坐幾炷香不動不搖當得徹也,不是解幾則古德問答機緣、作幾句頌古拈古當得徹也,不是酬對幾句口頭三昧滑溜當得徹也。古人謂於此事洞然如桶底驟脫,爽然如大夢得醒,更無纖毫疑處,然後可耳。嗟乎!敢不努力?!

 

淨土難信之法(一)

 

淺淨土者,以為愚夫愚婦所行道。天如斥之,謂非鄙愚夫愚婦,是鄙馬鳴、龍樹、文殊、普賢也。故予作彌陀經疏鈔,乃發其甚深旨趣;則又以為解此經不宜太深,是畢竟愚夫愚婦所行道也。佛謂此經難信之法,不其然乎?

 

淨土難信之法(二)

 

或謂不宜太深者,此經本淺,鑿之使深,故不可。噫!法華以治世語言皆即實相,而此經橫截生死,直登不退,寧不及治世語言乎?或又謂此經屬方等,疏以為圓,則不可。噫!觀經亦方等攝也,智者圓之。圓覺亦方等攝也,圭峰圓之。彌陀經予特以為分圓,何不可之有?佛言難信之法,不其然乎?

 

淨土難信之法(三)

 

華嚴第十,主藥神得念佛滅一切眾生病解脫門。清涼疏謂:「趣稱一佛,三昧易成;敬一心濃,餘盡然矣。況心凝覺路,闇蹈大方者哉?」前數語弘讚專念,後二句入理深談,誰謂淨土淺也?行願品廣陳不可說世界海,不可說佛菩薩功德,臨終乃不求生華藏而求生極樂,誰謂淨土淺也?聖賢垂訓如是,而人自淺之,佛言難信之法,不其然乎?

 

念佛不礙參禪

 

古謂「參禪不礙念佛,念佛不礙參禪」;又云「不許互相兼帶」。然亦有禪兼淨土者,如圓照本、真歇了、永明壽、黃龍新、慈受深等諸師,皆禪門大宗匠,而留心淨土,不礙其禪。故知參禪人雖念念究自本心,而不妨發願,願命終時往生極樂。所以者何?參禪雖得箇悟處,倘未能如諸佛住常寂光,又未能如阿羅漢不受後有,則盡此報身,必有生處。與其生人世而親近明師,孰若生蓮花而親近彌陀之為勝乎?然則念佛不惟不礙參禪,實有益於參禪也。

 

醫戒殺生

 

陶隱君取生物為藥,遂淹滯其上昇。夫殺生以滋口腹,誠為不可;損物命而全人命,宜若無罪焉。不知貴人賤畜,常情則然,而非諸佛菩薩平等之心也。殺一命,活一命,仁者不為,而況死生分定,未必其能活乎?則徒增冤報耳。抱病者熟思之,業醫者熟思之。

 

勘驗

 

參學人有悟,必經明眼宗師勘驗過始得。如一僧常於神廟紙爐中宿,有師潛入紙爐,俟其來宿,攔胸把住,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僧云神前酒臺盤。又一僧,人言其得悟,玄沙故與偕行,至水邊,忽推之落水,急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僧云伸腳在縮腳裡。云云。此二僧者,非胸中七穿八洞,千了百當,隨呼隨應如空谷發聲,隨來隨現如明鏡對物,何能於倉卒忙遽做手腳不迭時,出言吐語如是的當、如是自在?彼閒時以意識摶量卜度,酬機作頌,非不粲然可觀,爭奈迅雷不及掩耳處一場[心*麼][心*羅]。可不慎歟?!

 

百法寺道者

 

嘉靖間,有道者某,寓吳山百法寺,不乞化,弟子一人,賣藥以贍。日三食,每粥二盂,菜數莖,寄煮粥鍋。終日坐一室,嘿如也。有作念佛會者造之,擬發問,輒搖手云:「第靜坐,毋開言。」既不得言,遂逡巡而退。以餅餌蔬果進,拒不納,曰:「幸自有饘粥療饑,沒來由著此等向腹中轉一過,何為哉?」當時雖未覈其所修何道,而精專脫逸,不染世緣,今時似此者極少,誠予所不及,因識之。

 

出世間大孝

 

人子於父母,服勞奉養以安之,孝也;立身行道以顯之,大孝也;勸以念佛法門,俾得生淨土,大孝之大孝也。予生晚,甫聞佛法,而風木之悲已至,痛極終天,雖欲追之,末由也已。奉告諸人,父母在堂,早勸念佛;父母亡日,課佛三年。其不能者,或一週歲,或七七日,皆可也。孝子欲報劬勞之恩,不可不知此。

 

即心即佛

 

馬祖謂即心即佛,大梅領旨,遂安然住山。後復聞非心非佛之說,乃云:「任伊非心非佛,我只是即心即佛。」祖印之曰:「梅子熟也。」世人賞嘆梅之妙悟矣!而有二意,不可不辯:直契本原,一信永信,更不為繁名異相之所轉移者,是梅子熟也。如其主先入之言,死在句下,擔麻而棄金者,其為熟,是熟爛之熟,非成熟之熟也。五千退席,昔人謂之焦芽敗種者是也。

 

世智辯聰有失

 

世人重聰明,誇博洽,競辭采,然不足恃者,以其有失也。彼學窮百家,文蓋一世,有來生不識一字者;其甚如淳禪師以才藻著名,一跌而起,頓成癡呆,則不待來生;又甚,化為異類,則所謂但念水草,餘無所知。其可恃安在?惟般若真智,蘊之八識田中,亙古今[手*顛]撲不破,縱在迷途,有觸還悟。世俗中人不知此意,無足為怪,出家兒乃以本分事束之高閣,而殫力於外學,可勝嘆哉!

 

好奇

 

聰明人多好奇,好奇者多受惑。蓋好奇之名既彰,則所謂梅上燕齊迂怪之士,競以其術進,駕神託仙,可喜可愕,遂深入而酷信之。至於白首無成,臨終不驗,始悵然悔恨,亦晚矣!雖然,猶愈於沒世而終不返者也。今日之悔恨,當來之不受惑可知也。

 

無常信

 

諺有警世語:謂一老人死見閻王,咎王不早與通信。王言:「吾信數矣!汝目漸昏,一信也。汝耳漸聾,二信也。汝齒漸損,三信也。汝百體日益衰,信不知其幾也。」然此特為老人言耳。今更續之:一少年亦咎王云:「吾目明、耳聰、齒利、百體強健,王胡不以信及我?」王言:「亦有信及君,君自不察耳。東鄰有四五十而亡者乎?西鄰有三二十而亡者乎?更有不及十歲,與孩提乳哺而亡者乎?非信乎!」良馬見鞭影而行;必俟錐入於膚者,駑駘也。何嗟及矣!

 

參禪非人世中事

 

先德有言:「參禪不是人世中說得的事。」或疑裴丞相謂六道之中,可以整心慮、趨菩提者,唯人道為能耳;果如前言,禪將無地可參矣!曰:裴論良是。今此言,為喫得肉已飽,來尋僧說禪者發也;又為僧之口般若、身阿蘭,而心朝市者發也。且安居五欲之場,坐證一乘之果,人世中有此大便宜事,誰不為之?得非所謂世間那有揚州鶴乎?願毋以此言自諉,參禪定是人世中說得的事,特患無志耳,有志者事竟成。

 

出家(一)

 

先德有言:「出家者,大丈夫之事,非將相之所能為也。」夫將以武功定禍亂,相以文學興太平,天下大事皆出將相之手,而曰出家非其所能,然則出家豈細故哉?今剃髮染衣,便謂出家。噫!是不過出兩片大門之家也,非出三界火宅之家也;出三界家而後名為大丈夫也。猶未也,與三界眾生同出三界,而後名為大丈夫也。古尊宿歌云:「最勝兒,出家好,出家兩字人知少。」最勝兒者,大丈夫也。大丈夫不易得,何怪乎知出家兩字者少也。

 

出家(二)

 

人初出家,雖志有大小,莫不具一段好心;久之,又為因緣名利所染,遂復營宮室,飾衣服,置田產,畜徒眾,多積金帛,勤作家緣,與俗無異。經稱一人出家,波旬怖懼;今若此,波旬可以酌酒相慶矣!好心出家者,快須著眼看破。曾見深山中苦行僧,一出山來,被數十箇信心男女歸依供養,遂埋沒一生,況其大者乎!古謂必須重離煩惱之家,再割塵勞之網,是出家以後之出家也。出前之家易,出後之家難,予為此曉夜惶悚。

 

得悟人正宜往生淨土

 

或問:「某甲向修淨土,有禪者曰:『但悟自佛即已,何必外求他佛而願往生?』此意何如?」予謂此實最上開示,但執之亦能有誤。請以喻明:假使有人,穎悟同於顏子,而百里千里之外,有聖如夫子者倡道於其間,七十子三千賢相與周旋焉,汝聞其名,往而見之,未必不更有長處;而自恃穎悟,拒不覲謁,可乎?雖然,得悟不願往生,敢保老兄未悟在。何者?天如有言:「汝但未悟。若悟,則汝淨土之生,萬牛不能挽矣!」深矣哉言乎!

 

參禪

 

僧有恆言曰:「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疑之為言參也。然參禪二字起於何時?或曰:「經未之有也。」予曰有之,楞嚴云:「當在此中,精研妙明。」又曰:「內外研究。」又曰:「研究深遠。」又曰:「研究精極。」非參乎?自後尊宿教人看公案,起疑情,皆從此生也。而言之最為詳明者,莫如鵝湖大義禪師。其言曰:「若人靜坐不用功,何年及第悟心空?」曰:「直須提起吹毛劍,要剖西來第一義。」曰:「若還默默恣如愚,知君未解做工夫。」曰:「剔起眼睛豎起眉,反覆看渠渠是誰。」如是言之,不一而足,參禪人當書諸紳。雖然,若向語句中推測穿鑿,情識上卜度搏量,則又錯會所謂用功、所謂剖、所謂反覆看之意矣!則與靜坐默默者,事不同而其病同矣!不可不辯。

 

印宗法師

 

六祖既受黃梅心印,隱於屠獵傭賤一十六年。後至印宗法師講席,出風旛語,印宗聞而延入,即為剃染,禮請陞座說法;人知六祖之為龍天推出矣,未知印宗之不可及也。其自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夫印宗久談經論,已居然先輩大法師矣,而使我慢之情未忘,勝負之心向在,安能尊賢重道,舍己從人,一至於是乎?六祖固古佛之流亞,而印宗亦六祖之儔類也。聖賢聚會,豈偶然而已哉?!

 

親師

 

古人心地未通,不遠千里求師問道,既得真師,於是拗折拄杖,高掛缽囊,久久親近。太上,則阿難一生侍佛;嗣後歷代諸賢,其久參知識者,未易悉舉。只如慈明老人下二尊宿:一則楊歧,輔佐終世;一則清素,執侍一十三年。是以晨咨暮炙,浹耳洽心,終得其道以成大器。而予出家時晚,又色力羸弱,氣不助志,先師為度出家,便相別去;方外行腳,所到之處,或阻機會,或罹病緣,皆乍住而已。遂至今日,白首無知,抱愚守拙。嗟乎!予不能於杏壇泗水,濟濟多士中作將命童子,而乃於三家村堨R教讀師。可勝嘆哉!

 

華嚴大藏一經

 

或問:「經無與華嚴等者,何謂也?」曰:昔玄奘法師譯般若六百卷成,以進御。帝云:「般若如是浩瀚,何不居華嚴之先?」法師謂:「華嚴具無量門,般若雖多,乃華嚴無量門中之一門也。」有僧作數格供經,華嚴供於最上。一日取誦訖,納之中格,明晨經忽在上,僧大驚異。蓋經之威神所致,亦持經者之精誠所感也。且三藏聖教,獨華嚴如天王,專制宇內;諸侯公卿大夫百執事,以至兆民,皆其所統馭也。夫孰與之等也?

 

袁母

 

袁居士母張氏,自幼歸依普門大士甚嚴。其嫁也,奉大士像以俱。孕居士腹中十月,無一日怠緩禮敬。故居士在孩提,即知歸向三寶,蓋所謂胎教也。夫內人之能傾心事佛者,世亦恆有;至於將作新婦,不汲汲以服飾為光華,而供大士於奩具,可謂迥出凡情,耳目所未聞見。昔蘇子瞻繪像南行,葛大夫設像公署,不避嫌刺,識者高之;今袁母者,豈不卓然大丈夫哉?

 

儒佛配合

 

儒佛二教聖人,其設化各有所主,固不必歧而二之,亦不必強而合之。何也?儒主治世,佛主出世。治世,則自應如大學格致誠正修齊治平足矣;而過於高深,則綱常倫理不成安立。出世,則自應窮高極深,方成解脫,而於家國天下不無稍疏。蓋理勢自然,無足怪者。若定謂儒即是佛,則六經論孟諸典,璨然備具,何俟釋迦降誕、達磨西來?定謂佛即是儒,則何不以楞嚴法華理天下,而必假羲農堯舜創制於其上?孔孟諸賢明道於其下,故二之合之,其病均也。雖然,圓機之士,二之亦得,合之亦得,兩無病焉,又不可不知也。

 

立禪

 

立禪出自般舟三昧;蓋精進之極,恐坐則易昏,非以立為道也。而不達此意者,遂有用鐵帶束腰以助僵直,亦可笑矣。近更有砌磚作垣,緊圍其身,植立於中,如劍在匣,而復假此以為募化之資;愚人無識,敬而事之,於是漸有效其所為者。奉勸高明,遇如是人,即應開導,勸之出垣,毋令末法現此魔異,以增僧門之醜。

 

論疏

 

如來說經,而菩薩造論,後賢製疏,皆所以通經義,而開示眾生使得悟入,厥功大矣!或乃謂佛所說經,本自明顯,不煩註釋,以諸註釋反成晦滯。於是一概撥置,無論優劣,無論凡聖,盡以為不足觀。此其說似是而非。何者?不信傳而信經,是亦知本,但草忽鹵莽,以深經作淺解,則其失非細。是蓋有心病二焉:一者懶病,二者狂病。懶則憚於博究,疲於精思,惟圖省便,不勞心力故。狂則上輕古德,下藐今人,惟恣胸臆,自用自專故。新學無智,靡然樂從,予實憫之,為此苦口。

 

淨土不可言無

 

有謂唯心淨土,無復十萬億剎外更有極樂淨土。此唯心之說,原出經語,真實非謬,但引而據之者錯會其旨。夫即心即境,終無心外之境;即境即心,亦無境外之心。既境全是心,何須定執心而斥境,撥境言心,未為達心者矣。或又曰:「臨終所見淨土,皆是自心,故無淨土。」不思古今念佛往生者,其臨終聖眾來迎,與天樂異香幢旛樓閣等,惟彼一人獨見,可云自心;而一時大眾悉皆見之,有聞天樂隱隱向西而去者,有異香在室多日不散者,夫天樂不向他方,而西向以去,彼人已故,此香猶在,是得謂無淨土乎?圓照本禪師,人見其標名蓮品,豈得他人之心,作圓照之心乎?又試問汝:臨終地獄相現者非心乎?曰:心也。其人墮地獄乎?曰:墮也。夫既墮地獄,則地獄之有明矣,淨土獨無乎?心現地獄者,墮實有之地獄;心現淨土者,不生實有之淨土乎?寧說有如須彌,莫說無如芥子。戒之戒之!

 

隨處淨土

 

有謂吾非不信淨土,亦非薄淨土而不往,但吾所往與人異。東方有佛吾東往,西方有佛吾西往,四維上下、天堂地獄,但有佛處,吾則隨往;非如天台永明諸求淨土者,必專往西方之極樂世界也。此說語甚高、旨甚深、義甚玄,然不可以訓。經云:「譬如弱羽,止可纏枝。」則知翮翼既成,身強氣茂,方可翱翔霄漢,橫飛八方耳,非初發菩提心者所能也。世尊示韋提希十六觀法,必先之落日懸鼓以定志西方,而古德有坐臥不忘西向者,豈不知隨方皆有佛國耶?大解脫人,任意所之;如其不然,恪遵佛敕。

 

陰陽

 

有謂:「萬法始於陰陽,不宜陰陽前更立太極。故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天陽而地陰也;夫婦為生人之本,夫陽而婦陰也。」夫有天地然後有萬物,孔子語也;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亦孔子語也。取其一,棄其一,何為哉?濂溪曰:「無極而太極。」尚置無極於太極之上,況陰陽乎!圭峰原人即無極猶未足窮其原,而起信真如生滅以前名為一心,前說可謂甚淺。

 

出胎隔陰之迷

 

古云:「聲聞尚昧出胎,菩薩猶昏隔陰。」予初疑聲聞已具六通,菩薩雙修定慧,何由昏昧均未能免?及考之自己,稽之他人,昨宵之事,平日忽爾茫然,況隔陰乎?乍遷一房,夜起不知南北,況出胎乎?彼諸賢聖之昏昧,蓋暫昏而即明,俄昧而旋覺者也;而我等凡夫,則終於昏昧而不自知也。捨身受身,利害有如此者!為今之計,直須堅凝正心,毋使剎那失照,而復懇苦虔誠,求生淨土;生淨土,則昏昧不足慮矣。既放其心,復撥淨土,危乎哉!

 

劉道原不信佛法

 

司馬溫公謂劉道原最不信浮屠法,其言曰:「人生如在逆旅,旅中所用之物,去則盡棄之矣,焉有賚之隨去者乎?」可謂見之明而決之勇矣,蓋人死則神滅之論也。夫旅中主人之物,誠棄矣;自己囊橐,亦併棄而不隨乎?所謂唯有業隨身是也。溫公之有取於道原者,何也?劉元城謂:「老先生於此事極通曉。」元城之有取於溫公者,又何也?

 

傳佛心印

 

天台下尊宿,謂傳佛心印惟屬天台;而達磨一宗置之弗取。圭峰謂荷澤嗣曹溪,傳佛心印惟屬荷澤;而南嶽、青原二宗置之弗取。於是明教嵩禪師作傳法正宗,自迦葉至曹溪,西天四七,東土二三,以逮於南嶽、青原,而天台、圭峰兩家之說雙泯。今猶有為天台者,而絕無為圭峰者,則天台下尚繩繩,而圭峰下寥寥也。為天台者曰:「師子遇害而傳遂絕。」然至人遇害,如遊園觀,寧有法隨身滅之理乎?傳法正宗,誠哉宗正而萬世為楷矣!

 

傳燈

 

自拈花悟旨,以至舂米傳衣,西域此方,燈燈續照。而黃梅之記曹溪曰:「向後佛法由汝大行。」乃南嶽青原燦為五宗,大盛於唐,繼美於宋,逮元尚多其人,而今則殘輝欲燼矣!所以然者,無其種故也。祖師云:「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然則既無其種,天澤何施?今剃髮染衣者雖遍滿域中,然皆外騖有為緣事;其近堛怴A又不過守律飭躬,誦經禮懺而已。其誰發無上菩提之心,單提此事,孜孜密密,扣己而參,不捨寸陰,而必求正悟者哉?乃欲望空田之穫粟,責露柱以生花,無是理也。

 

金丹

 

或問:「玄宗有云:『金丹之法,與二乘坐禪頗同。』此語然歟?」予曰:「此紫陽語也。不曰異而日同,不直曰同而日頗同,言之不苟發者也。雖然,禪者不可因是而生異見也。學大乘以二乘為禁,故梵網呵二乘曰邪曰惡,況同而未同者乎?」或問:「丹可得聞乎?」乃為之喻曰:「鍊鉛汞而成丹,譬之修定慧而成道也。神凝氣結,乃成大丹;止極觀圓,不真何待?其究雖殊,而喻可以互顯也。玄宗尚以身之精氣神為外藥,而教人求內藥之元精元氣元神,彼從事於五金八石尋草燒茆者亦惑矣!禪宗尚以十地見性為如隔羅縠,而必曰永斷無明方名妙覺。彼止於化城,住於百尺竿頭者,猶遠之遠也。奈何圓頂方袍,號為釋子,不思紹隆佛種,而耽耽焉頌道德、講南華,不亦顛倒乎哉?」

 

四十二章經遺教經

 

漢明帝夜夢金人,遺使天竺,得佛經四十二章,此聖教東流入震旦之始也。今以其言近,僧不誦持,法師不陞座為人講演。夫此經言不專近,有遠者,有言近而旨遠者,人自不察也。又遺教經,乃如來入滅最後之要語,喻人世所謂遺囑也。子孫昧宗祖創始之來源,是忘本也;子孫背父母臨沒之遺囑,是不孝也。為僧者胡弗思也?愚按二經實末法救病之良藥,不可忽,不可忽!

 

大悟小悟

 

相傳大慧杲老,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計其數。愚按學道人時有覺觸,謂之有省;乍而省,未大徹也,則名小悟,容或多遍。至於大悟,則世尊夜見明星而廓然大悟,是一悟盡悟,不俟二三矣。即如諸祖,有直至如今更不疑者,有從此安邦定國天下太平者,有「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者,雖未至佛,亦皆大悟也。而必重重纍纍如是,則向之不疑者當更起疑矣,向之太平者當更變亂矣,向之無多子者當更欠少矣,云何得稱大悟?若夫無明雖斷,猶欲斷最後窮微至細之無明;公案雖透,猶欲透最後極則[言*肴]訛之公案,則幾番大悟者容有之,但不應多之至於一十八遍也。

 

憫下

 

周氏紀言載唐一庵先生與眾友夜話,將入寢,問:「此時還有事當料理否?」眾曰:「無。」一庵謂:「今天盛寒,吾輩飲酒樂甚,諸從人尚未有寢所。」眾謝不及。所以然者,以此時惟欠伸思睡而已;而一庵獨體悉於眾情之所弗察,真仁人之言、佛菩薩之慈悲也。因思出家兒今日在僧堂中,百事不干懷,十指不點水,其入寢,亦念諸行人有未遑安處者乎?亦念諸行人之勞役不寧者,何所為而然乎?則以眾僧之辦道也,古人有言:「道業不成爭消得。」可不為寒心哉?

 

菩薩

 

人見如來彈斥偏小,讚嘆大乘,知菩薩道所當行矣;然不審其實,而徒假其名,為害滋甚。是故未能自度先能度人者,菩薩也;因是而己事不明,好為人師,則非矣!六度齊修,萬行兼備者,菩薩也;因是而專務有為,全拋心地,則非矣!無惡名怖,乃至無大眾威德怖,坦然自在者,菩薩也;因是而聞過不悛,輕世傲物,則非矣!即殺為慈,即盜為施,乃至即妄言成實語,種種權宜方便,不可以常情局者,菩薩也;因是而毒害劫奪欺誑,甚而破滅律儀,撥無因果,如古謂「飲酒食肉不礙菩提,行盜行婬無妨般若」,則非矣!此則徇名失實,不善學柳下惠,而學步於邯鄲者也。大道無成,業果先就,慎之慎之!

 

願力

 

呂文正公每晨興禮佛,祝云:「不信三寶者願弗生我家。願子孫世世食祿,護持佛法。」後呂氏所出,若公著,若好問,若用中,皆貴顯而奉佛。夫文正亦祇是人世之善願,而竟酬所期,至累世不絕;況求生淨土,為出世間之大願乎?文正之願,取必於子孫者,得否未可知;況求生淨土,取必於自己者乎?故知淨土不成,良以其精誠之未至耳。昔有貴室,供養一僧,問僧云:「師百年後,肯來某家否?」僧一笑,遂為其子。近世總戎范君,亦其父所供僧也。二事正類。夫一時之笑諾,即孕質於豪門;豈得積久之精誠,不托胎於蓮品?因果必然,無容擬議矣!

 

不起念(一)

 

李文靖公庭前藥欄壞,如不聞見,左右請葺之。公曰:「安可以此事動吾一念乎?」仰山住院,土地神欲一參覲而久不可得。一日師偶入香積,行人有翻壞食器者,師不覺起念云:「信施可惜。」土地神遂得展禮。則師於平日,蓋一念不起者矣!故曰:「一念未起,鬼神莫知。」又曰:「離念相者,等虛空界。」而我輩從朝至暮,浮思亂想,層見疊興,不知其幾千萬億,欲超生死、證涅槃,其可得哉?

 

不起念(二)

 

昔有道者,結庵於溪側,夜聞窗外云:「明日有戴鐵帽子者當替代我。」道者知鬼也。明日將暮,大雨,溪水驟漲,一男子頂釜,冒雨欲渡,道者急止之。至夜,窗外復云:「三年俟候得一人,又為這先生所救,必有以報之。」道者端坐室中,鬼遶室周遍覓之不得,悵怏而去。良由一念不起故也。蓋人之所覓者形,而鬼神之所覓者心也,心空而形與之俱空矣。孰曰黃冠無人哉?吾輩當取以自勗。

 

九品往生

 

士人有薄淨土而不修者,曰:「譬如吾輩,當以科名入仕,奈何作歲貢授官耶?」一士人云:「此喻大謬。蓮臺自分九品,公何不取其最上,而甘作下品乎?今進士科三百,亦可分上中下而九品之也,公何不取彼魁元,而甘作榜尾乎?上品上生,即蓮科之榜首也。故頌之者曰:『三心圓發,諦理深明,金臺隨往,即證無生。』其在宗門,則大徹大悟,而所謂『心空及第歸者』此也。」向士人憮然曰:「吾疑於是冰泮。」

 

千僧無一衲子

 

龍興靖公,受知於雪峰大師。峰記靖云:「汝他日住持,座下千僧無一衲子。」後靖應錢王之請,住持龍興,果眾千餘,皆三藏誦習之徒而已,一如峰記。昔馬大師得人之多,其成大器者至八十八人;靖去馬師年不甚遠,而衲子之難得,乃千中罕見其一,況今時乎!人間無十善,則天類衰;僧中無衲子,則佛種斷。近且不知衲子之謂何也。法道伶仃,如線欲絕,悲夫!

 

惜寸陰

 

古謂大禹聖人,乃惜寸陰;至於眾人,當惜分陰。而佛言人命在於呼吸。夫分陰之中,有多呼吸,則我輩何止當惜分陰,一剎那一彈指之陰,皆不可不惜也。昔伊庵權禪師,至晚必流涕曰:「今日又只恁麼空過,未知來日工夫何如?」其勵精若此。予見晨朝日出,則憶伊庵此語,曰:「今又換一日矣!昨日已成空過,未知今日工夫何如?」然予但嘆息,未嘗流涕,以是知為道之心不及古人遠甚。可不愧乎?可不勉乎?

 

萬年寺

 

萬年寺當天臺萬山之中,殿前古樹十餘,一字橫亙,行列整而枝葉茂,鬱然為山門美觀。有刻石記之者曰:「此上仙所植也,有伐之者,其人立死。」或云:「為此記者其愚乎哉!他時後日,能保有力者不負之而趨乎?則奚以記為?」予以為不然。夫興之必有廢也,古人非不知也,法不得不如是立也。後人信斯記而戢其邪心,與不信而造業,自屬彼人,立法者無心焉,任之而已矣。破和合僧者墮無間,佛記也;佛未入滅,而調達誘祇園之僧若干以去,佛不能制調達之負而趨,然則佛愚乎哉?

 

富貴留戀人

 

僧之高行者,平日自分不以富貴染心,然能持之現生,未必不失之他世。一友人以文章魁海內,直史館,聲名藉甚,偶遊天目,謂予言:「此山中石室有僧坐逝,其故身猶存,予欲禮覲,輒心怖不敢。」予問故。答曰:「昔有人禮石室僧者,纔拜下,即仆地隕絕,而龕內僧方欠伸從定起。予慮或然,是以不敢。」因與予相視大笑。此公弘才碩德,智鑑精朗,又雅意佛乘,尚愛著其一時富貴,守在夢之身,惟恐其醒,他又何言乎?田舍翁五畝之宅,寒令史抱關擊柝之官,窮和尚三二十家信心供養之檀越,已眷眷不能捨,死猶攜之識田,況復掇巍科、居要地、占斷世間榮耀者,亦奚怪其愛著也。富貴之留戀人,雖賢智者未免。吁!可畏哉!

 

鵝道人

 

山中老氓呼鵝曰鵝道人。問之,則曰:「鴨之入田也,蟥螟蟊蚓等吞噉無孑遺,故鴨所遊行號大軍過。雞之在地也,蜈蚣之毒惡,蟋蟀之跳梁,無能逃其喙者。而鵝惟噬生草與糠秕耳;齋食不腥,是名道人。」予聞而汪然大戚焉!夫雞鴨戕物,人戕雞鴨,報施似適其平;曷為乎烹鵝而食其肉也?鵝受道人之稱,人甘猛虎之行,吁乎傷哉!雖然,鵝不食腥,類騶虞之不殺,非師友訓之,其性然也。性也者,宿習之使也。故學道人不可不慎其習。

 

生日

 

世人生日,設宴會,張音樂,繪圖畫,競辭賦,以之為樂,唐文皇獨不為,可謂超越常情矣。或曰:「是日也,不為樂而誦經禮懺,修諸福事,則何如?」曰:誠善矣!欲報父母劬勞生育之恩,及滅己躬平生所作之業,於此宜盡心焉。然末也,非本也。先德有言:「父母未生前,誰是汝本來面目?」是日也,有能不為樂而正念觀察未生前之面目者乎?若於此廓爾洞明,則不但報此身之父母,而累劫之親恩無不報;不但滅現生之業,而多生之夙障罔弗滅矣。罷人世之樂,得涅槃之樂,孝矣哉若人乎!偉矣哉若人乎!

 

因病食肉

 

有受佛戒,斷肉食,而忽罹病緣,為親友所強勸,已而遇俗醫又慫恿之,至有久茹齋者,一旦破毀。不思肉之力僅能肥身,不能延命,智者已必不為,又況膏粱子弟,或瘦瘠如餒人,而蔾藿田夫,或充腴若富賈,則肥身且未,保如命何?菜食而病,教以食肉;肉食而病,復令何食?在病者以理自持而已。若其位處卑幼,上有尊人,勢分所臨,不可違逆者,食三淨肉可也,殺生而食不可也。

 

人患各執所見

 

析理不得不嚴為辯別,入道不得不務有專門,然而執己為是,概他為非,又不可也。此在昔已然,於今尤甚。執一家者,則天臺而外無一人可其意;而執簡便者,又復詆天臺為支離穿鑿,非佛本旨。執理性者,則呵念佛為著相;而執淨業者,又復但見不念佛人便目之曰外道。乃至執方山者,病清涼分裂全經;執持咒者,疑顯教出後人口。如斯之類,種種未易悉數,矛盾水火,互相角立,堅壁固守,牢不可轉,吾深慨焉!奉勸諸仁者,曷若各捨其執,各虛其心,且自研窮至理,以悟為則,大悟之後,徐而議之未晚也。

 

姚少師(一)

 

佛未出世,人皆以天為師;佛既出世,始知奉佛,故佛號人天師,獨王於三界而無倫者也。姚少師作「佛法不可滅論」,謂儒道二教法天制用,不敢違天;佛之為教諸天奉行,不敢違佛。此雖闞澤語,非少師不能闡也。又少師位極三公,衣僅一衲,不改僧相以終其身,豈常情所易窺測乎?特不似佛圖澄示現神通。然圖澄當亂世,乃假通以顯化;少師值真主,無俟於通,安知非能之而不為也?又幽居詩曰:「春燕雛成辭舊壘,午雞啼罷啄陰階。」可謂當代之留侯矣!世未有知其深者,因發之。

 

姚少師(二)

 

或謂少師佐命,殺業甚多,奚取焉?然所取於少師者有三:一以其貴極人臣而不改僧相,二以其功成退隱而明哲保身,三以其讚嘆佛乘而具正知見,殺業非所論也。雖然;少師曾於靖難中,啟奏方孝儒賢者慎勿加害。即此一言,功過可相準矣!吾是以取之。